室外寒风凛冽，我突然冒出个想法：种一盆牵牛花。

花种是秋天采集到的，是浅粉色复瓣的一个品种，极少见的。以我对花卉的喜爱，是必得摘些种子藏着的。花种在我的摄影包里找到的，花盆和花土这些养花所需，也只能到室外去寻求解决了。

在一个垃圾箱里，我找到了个苯板的包装盒，大小正合适，看着也不算寒酸，甚至还可以说得上几分别致。在盒子底部钻几个洞，花盆就算有了。天寒地冻，到处冰雪覆盖，到哪取土呢？即便手头有洋镐，怕也是个难题。可是我的运气实在太好了，一台挖土机正在挖开一座花坛，修理下面埋藏的管线。我就跑去搬了一大块土坷垃，放在室内解冻。

在花苗破土前，一切都很顺利。可是当顶着种皮的两瓣嫩芽，一夜间就高可盈寸、状如豆芽菜时，我才意识到，室内虽然温度适宜，可是缺少植物生长最可宝贵的条件——阳光。牵牛花是喜光照的植物，唯一出路就是那扇开向东方的窗子。时值冬季，太阳高度低，刚一升起就几乎转到南面了。早晨，一束光线斜斜地照进来，可是不足两个小时，这一片橙黄色的光斑就从窗台上移除了。

冬日的阳光是均匀而岑寂的，不像夏日的，轰然而热烈。然而，就是这一束沉静得不动声色的光线，因为太过短暂，却让我感受到了岁月的急迫。窗棂的影子，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移动，无可挽留地一寸寸过去，快得让人焦虑。鸽群迅速掠过窗前时的影子，以及在航线上过往的飞机，不知在哪个方位的呼啸声，我都疑为是时间运行的表象。时间也许就是具有这样的特性，累加起来，就是舒缓和漫长，分割成小块，就是逼仄和压迫。

每天早晨，孩子上学走后，正是光线射进窗子的时候，我就把花盆搬到窗台，放在窗框影子的间隙，光线最明亮的位置。情形就像把一个演员放置在舞台的一束光柱中，只是太阳这盏追光灯，没人能操控得了，只好让演员移动，来完成演出。整个白天，如果天气晴好，天光也是很明亮的，这对牵牛花来说，也是弥足可贵的。晚间的窗台有些冷，我再把花盆搬到客厅，每天如此。这有些像故事里的一个孩子，每天抱着他的羊，羊长大了，孩子的力气也长了。我大概没因此长了力气，可是这一盆牵牛花却健旺地生长着。在我的注视下，它打开了褶皱的基生叶了；它长出第一片心形的茎生叶了；它伸出柔软的藤蔓了；它在叶柄处生出花蕾了……我还真切地看见，它的藤蔓上和初生的小叶上长满了细白的葺毛；逆着阳光，那些叶片网状的叶脉清晰可见，仿佛翡翠一样碧绿可爱；花蕾很别致精巧，大概只有旋花科植物才把花蕾旋转成海螺丝的形状，让人觉得这把小喇叭需要旋转才能打开……

尽管每天仅有不足两个小时的光照，还得搬来搬去地“逐日”，但是牵牛花还是惊心动魄地开放了。花朵是复瓣的，中间隐约还有喇叭的形状，周围装饰了一些碎瓣，花冠浅粉色，花筒色更浅，几近白色，整朵花俨然一件微型的百褶裙。

牵牛花有个“勤娘子”的俗名，说明它是勤劳早起的花，通常情况，凌晨四点它就吹响黎明的号角了。但是我这盆牵牛花，却需要用两天的时间来完成一次开放。因为它能够得到的阳光实在太少了，还来不及绽开，光线已经匆匆地划过窗台了。为此我并不懊恼，反而生出由衷的敬畏。因为我知道牵牛花已经尽到了努力，它出身贫寒，是懂得奋斗的花草。正是这慢镜头一样的含苞待放，让我觉得这花蕾又把时光延长了，它把生命中最美最好的状态，极慢极慢地展示给了我，让我看清它最轻微的每一次颤动。

盛开只是一个动作，它却把这个动作完成得极为仔细认真，庄重而严肃。我几乎觉得它是有情感的，因了这严苦下的一份追求，这个房间也成了心有所系的地方。我也几乎觉得它是有思想的，它让我感受到时间，教给我与之搏击的方略，它让我思索并明晓生命的意义，在任何条件下，都要完成一次花开。

刘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