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编鱼不是鱼，是比背篓稍大的鲤鱼样的编织物。

　　芦编鱼是苇茎编的。它有巴掌大的矩形底座，如汤锅样的圆形盖子。它似一尾发福的鲤鱼，凸眼滴溜溜的，微微卷曲的尾巴似乎欲将摆水。它怀孕似的腹内，其实是个圆柱体，像嵌了个水桶。它的身份非同小可，用途特别，土豆白菜之类自然近身不得，它是除夕夜用来盛冻饺子的。

　　小时候初识芦编鱼时，一头雾水。我望向村长家悬于梁上的芦编鱼直眨眼，这闲物有何用呢?除夕的一场大事情，叫我领略了庄严。芦编鱼属贵物，似宝贝，逢重要时刻才现身，堪称一年里的压轴戏。是的，如你所想，除夕的仪式，往往与祭祀关联。这一刻，神秘的芦编鱼登场了，它盛满了冻饺子，吊在村口的老榆树上悠来荡去。

　　这圣物，一年一次地，接受着村民的虔诚祭拜。

　　事先包好的冻饺子，五谷蔬菜馅的，它置于鱼腹中，这鱼便储满了能量似的立马活了。鞭炮噼噼啪啪响过，红纸屑铺满村路，锣鼓开道，一众男女，簇拥着施施而行。蒙了红绒布的两尾芦编鱼，由八位大汉擎着，悠悠的，尊享仙子坐轿的礼数。小孩子叽叽喳喳，蹦跶着，嬉闹着，挑着油纸灯笼紧随。

　　瞬间，村庄灵动起来。一字连缀的灯火烧红了，人影幢幢，灯影婆娑，一路洒下熠熠星光。

　　活动空前而盛大。树上挂了木梯、红灯笼，村里极具威望的老者，穿戴古朴，双手合十拜天拜地，然后手拎芦编鱼一步步上梯。两尾仙鱼随风轻摆，仿佛入了水，欢游起来。风扯动着从鱼头垂下的绸带，也扯动着各自的心事儿，它们律动着恰巧合上鼓点的韵律。六只灯笼闪烁，阑珊怡然，为“锦鲤”照亮前程。

　　老者开口一番唱颂，感恩天地，祈祷丰收。他引领一行人，围着老榆树里转三圈外传三圈。老者领颂，大伙唱和。大伙沐浴在神秘的独白中，把内心所有的希冀都兑换成了唱和，激情昂扬，浑朴酣畅。此时，星辰大地入怀，五谷丰盈之繁盛也入怀。一切辛劳、尤怨、无助和山穷水尽的感念，被一一扫地出门。这是一次内心抒发，一次向天向地、崇尚庄稼的咏叹。

　　在黛蓝的夜空下，涌动着炽烈。这唱和声，庄重而幽远，环响天空。

　　祭拜是一种靡丽的习俗。芦编鱼是庄稼人思想藤蔓上结出的繁花，暗合了农人性情深处的率真。困顿的岁月，也有对美好的向往，对丰收的祈望。祭拜结束之时，正值欢欣时刻。密集的锣鼓声中，来人都如愿以偿收获了几枚冻饺子，乐颠颠返家。

　　这饺子似乎沾了仙气，驳杂于大堆里煮了，每人准能吃到一枚。喷香的吃食落肚，全村人慌慌的心就定了。农事即将开启，春风春雨都赶在路上，农人们掐指酝酿着收成，内心隐秘的一隅植入的种子正在发芽，田野仿佛绿油油的生发。

　　我参与祭拜仪式的某年后，奶奶成为苇编高手，全村数头名。每遇秋日，西窗下，可一睹超拔的手艺：浸水、劈条、裁段、轻轧、起边、收口，一道道工序拿捏得准，手法娴熟。出手的物件苇篾均匀，密实弹软，未见一点戗茬、毛边之瑕。我摩挲着，细细端量，这玩意儿，真像扑棱棱的活鱼呀!

　　离乡之前的祭拜仪式，我参与足有四五次之多。恢复高考的第三年，病中的奶奶，特意为我织了一小巧的芦编鱼。除夕夜，鞭炮齐鸣，灯影滚动，我提着这玲珑宝贝，一路欢喜，随人群围着老榆树转呀转，转呀转。那位老者年事已高，声音明显嘶哑了，他领颂：“五谷丰登”，我默念：“金榜题名”。在沉醉入迷的氛围中，我仿若在夜空里化作了一瓣落雪……末了，我兴冲冲提着饺子进家，就像偏得了制胜神器。

　　多年后，奶奶、老者相继谢世，水泥路修进村，机器推倒了几处土房，也推倒了那棵老榆树。安放吾心的芦编鱼，不久也没了影儿。

　　芦编鱼随老榆树去了吗?

　　前年回乡过年，竟发现有了新品芦编鱼，外形比鲤鱼稍小，流线型，无底无盖，成了小孩子的把玩物。设计者是否得到旧时的启发，我不得而知。

　　我沉默无语。斜睨孩子手中的时尚“玩具”，总觉得缺了点韵味与逸想。瞬时之间，心中的芦编鱼活脱脱地跃将起来，在时光的散页中联翩滑过，我一阵恍惚。

　　□杨乃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