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，是个怀旧。

　　刚入冬时，娘从草原打来电话，说酸菜酸了。

　　知道是娘让我抽空回去。种种原因，我一直没能回去。

　　每年酸菜起缸，家里要用缸头包顿酸菜馅饺子。娘知道我爱吃，也图家人团圆，菜快酸时，总打电话给我。我能回去，哪回都等我到家，菜才起缸。

　　77年全国恢复高考，我离开草原。那年秋菜好，可惜，菜酸时，我回不去家。年根底儿，娘包冻饺子时，特意包了一帘儿酸菜馅麦穗饺子，那盖帘儿麦穗在寒冷里盼着我的寒假。

　　那年我读大一，学习太忙。

　　看贾樟柯的电影《山河故人》，影片里，娘沈涛，送儿子到乐(dollar)，回上海，临走，包了一盖帘儿饺子，麦穗饺子。饺子煮熟端上来，娘拿筷子夹了一个，给儿子送到嘴里，问儿子香不香，儿子嚼着，说香。她又说，“吃麦穗儿饺子，长大高个子”，——挺乡愁的。接着又加了一句，“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，早晚是要分开的”，到乐那么小，不知能不能听懂。

　　娘电话里说，今年牧场风调雨顺，草好，庄稼好;几场秋雨，秋菜正好借力，菜比去年好。腌的时候，菜棵棵翠绿，心儿抱得紧实;腌出来的菜，透明，姜黄，酸脆。

　　娘的话，我懂，草原又是好年景。

　　《山河故人》电影好，名子好听。山河可能说的是山西，可片子里故人指谁呢?每个角色都是么?问题一直萦绕着我。

　　山河，人，互为故，是不是呢?

　　《山河故人》里的其他情节，随时间流逝，大都淡去，唯独那盖帘儿麦穗饺子，至今没忘。

　　我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，土生土长。十七岁下连队插队落户，三年后，赶上全国回复高考，我离开草原。

　　这么多年过去，无论走到哪儿，这村儿那店儿，这街那巷，哪儿都不缺花花草草，可我一直感觉，我是棵草原上的草，根儿扎在草原。

　　可草原是我的故人，还是，我是草原故人，似乎说不太清楚。

　　《山河故人》里，那盖帘儿麦穗饺子，让我想起草原，想起牧场，想起娘。

　　关键的是，我在想，离开草原这么多年，我算不算草原故人?

　　夏天，读一本书，《怀旧的未来》(美国斯维特兰娜博伊姆著杨德友译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)。作者在《致谢》里，开头就写：“怀旧(英语nostalgia)不仅是对于一段已经逝去的时间和消失的家园的思念，也是对曾经居住在那里、现在却散居全世界的友人的思念”

　　Nostalgia这个词，在汉语里的意思是“怀旧”、“乡愁”“怀念”“思念”等。其中“怀旧”的概括性大些，少数场合有后三个意译。

　　不知不觉，我已经陷入了我的Nostalgia。

　　无论哪个冬天，要是回不了家，娘都包冻饺子，托人给我捎来。娘捎来的饺子，每回都能找到些麦穗。可惜，盖帘儿已不再是当年样子，那年月，盖帘儿是高粱秸串的。当下，找捆高粱秸秆已是难事。好在，饺馅儿还是酸菜。

　　我是草原的孩子。娘的眼里，我注定长不大。我也不想长大。

　　那么爱吃娘包的饺子，对饺子里的麦穗那么亲切，我拿什么长大，又何必。

　　又要过年了。怀旧，的确是个问题。

　　□季学文